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夜里响得格外清楚。咕嘟一声，水开了，又归于安静。值夜班的护士端着杯子站在那里，盯着墙上挂着的电视。屏幕里正在放一档综艺，几个明星在泥地里滚作一团，笑声从劣质喇叭里挤出来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动了动，算是笑过了。然后关掉电视，端着水往回走。走廊又只剩下饮水机偶尔的咕嘟声。那台电视白天也开着，放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，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站住看两眼，再走开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给等待的人一个打发时间的去处。医院走廊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，也最怕时间。手术室门口坐着的家属，盯着那盏红灯，盯久了会发疯。走廊尽头那台电视就成了救命的稻草。哪怕放的是重播了八百遍的相亲节目，哪怕嘉宾说的每句话都假得离谱，只要有个声音在响，有个画面在动，人的脑子就能从那个红灯上挪开一会儿。这跟品味没关系，跟选择也没关系。人在那种时候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别的事情的东西。

我见过一个老头，在走廊里守了三天。白天他坐在电视正对面的塑料椅上，晚上就蜷在椅子上打盹。电视里放什么他都看，广告也看，购物频道也看。有一次放一个老电影，黑白的，他忽然坐直了，说这个他年轻时候看过。然后他就一直看，看到电影结束，字幕滚完，屏幕变成一片蓝。他没动，就那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，那时候电影院里坐满了人，现在这电视前面就他一个。说完又靠回椅背上，闭了眼。

娱乐在平时是消遣，在有些地方就成了支柱。病房里有个小孩，化疗掉光了头发，整天抱着一个平板看动画片。他妈妈说他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台词都能背下来。护士来打针的时候他也在看，针扎进去他哼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他妈妈在旁边抹眼泪，他倒反过来安慰，说妈妈你看这个猫又摔倒了。动画片里的猫永远不会真的受伤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下一集还是活蹦乱跳。小孩看的是这个。大人看的也是这个。

走出医院大门，外面的娱乐又是另一副样子。商场里的电影院排着长队，年轻人捧着爆米花讨论要看哪一部。手机里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，手指停不下来。游戏里的任务永远做不完，追的剧永远在更新。娱乐变得密集、快速、唾手可得。但有时候我会想起医院走廊尽头那台电视，想起那些看得目不转睛的人。他们看的不是什么好节目，他们只是需要一点声音，一点画面，让自己在那种地方还能坐得住，还能等下去。

饮水机又咕嘟了一声。夜班护士换了新的一壶水，电视还黑着。走廊里有人轻轻走过，脚步声压得很低。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，里面传出手机外放的声音，是某个综艺里的笑声。那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，但没有人去关门。笑声持续了一会儿，停了。然后又是安静。饮水机的指示灯亮着，红红的，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，守着这条走廊，也守着走廊里那些需要一点声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