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灌好的香肠，花椒和盐粒嵌在肉里，北风一吹就收紧表皮。我站在那儿翻动它们的时候，楼下马路上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，车主把后门掀开，往里面塞成箱的冻货。腊月的风灌进领口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去乡下杀年猪，后备箱里垫着塑料布，血水顺着缝隙淌到排气管上，遇热冒起白烟。

那辆桑塔纳是九三年买的，方头方脑，化油器发动机在冬天总要打三四次火才肯着。父亲每次启动前都先踩几脚油门，说是给油泵供点油。我坐在副驾驶看他把阻风门拉出来，仪表盘上那个电池标志一闪一闪的，暖风要等水温表动了才有。去乡下的路是碎石路，底盘磕在石头上咚咚响，减震器早就没了阻尼，过个坑整个人弹起来，头撞到车顶棚。可那时候觉得能坐车就是好的。

后来路上车多了起来。先是隔壁跑运输的老赵换了辆二手捷达，电喷的，冬天一把就着。再后来村口修了柏油路，桑塔纳跑在上面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父亲开了八年把那车卖了，换了一辆奇瑞旗云，空调终于凉快，但车门密封条不好，跑高速风噪大得像坐在风口。我上大学那年坐长途大巴去省城，大巴是宇通，后置柴油机，爬坡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抖，可座椅比桑塔纳软多了。

零几年的时候满街都是合资车，现代伊兰特、大众宝来、本田思域。邻居家儿子结婚买了一辆黑色凯美瑞，停在楼下，车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。那时候开始有人讲究真皮座椅和天窗，讲究自动挡和定速巡航。我考了驾照后开过几次朋友的车，第一次用倒车雷达，滴滴响得心慌，还是习惯扭头看后窗。电子助力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，不像老桑塔纳那样沉得需要两只手较劲。

最近几年回老家，发现村里不少人家买了电动车。那种几万块的小型电动车，续航标三百公里，实际跑两百出头，可充电便宜，一公里几分钱。隔壁老赵的儿子跑网约车，开一辆比亚迪秦，说一天电费二十块，以前烧油要一百多。冬天续航打折他倒也坦然，说反正不出远门，晚上回家插上枪，早上又是满电。充电桩就装在院墙外面，电线从窗户缝里牵出来。

我去年换了一辆混动的，上下班用电，跑长途用油。发动机介入的时候声音很轻，不看仪表几乎察觉不到。有时候深夜从地库开出来，纯电模式下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前几天去超市，停车场里一半车位装了充电桩，绿牌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充电。我忽然想起那辆桑塔纳，想起它化油器里汽油的味道，想起冬天早晨父亲摇下车窗探头看路的样子。那些都过去了，可每次闻到汽油味，还是会想起那个坐在副驾驶上、等着暖风吹出来的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