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驶过时，婴儿车里那个孩子正睡得沉。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没有钻进他的耳朵，悬架把细碎的颠簸吃掉大半，剩下的传到车架，再传到座椅，最后到他身下那层棉垫时，已经软得像一只手掌。他翻了个身，脸埋进浅蓝色的被角。车外是正午的停车场，沥青被晒得发软，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汽油味。孩子的母亲推着车往商场走，经过一排刚熄火的发动机，引擎盖还在往上冒热气。那些铁皮壳子安静地停着，可每一辆都装过一整个家庭的日常：超市塑料袋、折叠伞、副驾驶座上吃了一半的早餐。孩子什么都不知道，他只管睡。

很多人第一次对汽车产生印象，并不是坐在驾驶座上。可能是某个夏天的傍晚，父亲把车开进院子，熄火后引擎还在轻微地咔嗒作响，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。小孩蹲在轮胎旁边，用手指去摸轮毂上的灰，被烫得缩回来。那时候汽车是一个巨大的、会发热的活物，有鼻子有眼，前灯是眼睛，格栅是嘴。后来你坐进后排，闻到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，看到里程表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。你开始知道它要去哪里，要花多少油，要经过几个红绿灯。这个过程很慢，慢到你自己都没察觉。

城市里每一条路都在为汽车改变形状。老城区那些窄巷被拓宽，梧桐树砍掉枝干挪走，人行道缩成一条细线。新修的快速路架在半空，桥墩一根接一根砸进地面，车流在上面跑得像水。一个路口原来有四个方向，后来加了右转专用道、左转待转区、直行可变车道，红绿灯从圆饼变成箭头，又变成带倒计时的屏幕。开车的人盯着前方，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换。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大家都默认了，汽车需要这么多空间，需要这么多规则，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去学会怎么跟它相处。

修车铺的老张说，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。屏幕大得能看电影，系统隔几个月就要升级，一个传感器坏了得换整组模块。他拆过一台开了十五年的老车，线路简单得像小孩的简笔画，保险丝盒里就七八根。那台车的主人是个退休教师，每年只开五千公里，机油按最便宜的换，轮胎磨到安全线才肯换新。老张说这种车反而好修，坏哪里修哪里，不用连电脑读故障码。可这样的车越来越少了，停车场里停着的那些，每辆都带着几十个芯片，像一群沉默的、随时会犯脾气的精密仪器。

电动车安静地滑进小区时，很多老人会多看两眼。没有发动机的轰鸣，没有排气管的抖动，它像一只大号的遥控玩具，贴着地面无声地移过去。充电桩从墙根长出来，一根一根立在车位旁边，到了晚上亮着绿色的呼吸灯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说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，保养只需要换空调滤芯和齿轮油。可也有人担心，冬天开暖风掉电太快，跑长途要提前查好充电站，万一排队就得等。这些议论飘在空气里，像所有关于新事物的议论一样，过一阵就散了，剩下的人继续开自己的车。

那个婴儿车里的孩子后来醒了。他睁开眼，看见车顶的遮阳篷被风吹得轻轻晃。母亲推着他走过一排停车位，经过一辆银色轿车，一辆黑色SUV，一辆贴着卡通贴纸的两厢车。他的目光落在车轮上，那些黑色的橡胶圈正慢慢转动，带着车身往远处去。他还不会说话，只是伸出一只手，朝那个方向抓了抓。然后他打了个哈欠，又把头埋回被角里。汽车继续从旁边驶过，一辆接一辆，带着各自的乘客和目的地，驶向城市深处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