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是他昨天刚得的孙子。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退两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旁边几个等着看孩子的家属都笑了，他也笑，说这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。其实他昨晚在病房走廊用手机看了半宿相声，可这会儿全忘了，脑子里只剩那团小东西打哈欠的模样。人到了这个岁数，乐子变得很具体，具体到一件小事就能把一整天填满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工会管过几年文艺，组织舞会、放电影、排小品，那时候的娱乐是集体的事。一台录音机搁在食堂，能招来半院子人。现在他退休了，娱乐成了各回各屋的事。老伴刷短视频，儿子打游戏，儿媳妇追剧，他自个儿听评书。一家人坐客厅里，各看各的屏幕，偶尔谁笑一声，别人抬头问句看什么呢，也就过去了。热闹还是热闹，只是热闹的方式变了，不用凑一块儿也能各自乐呵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抱着孩子，手都不敢弯。回家路上车里放着儿歌，他跟着哼了两句，发现自己居然会唱。当年哄儿子时哼的调子，隔了三十年又冒出来。晚上他把孩子放下，翻出柜子里那副旧快板，竹片裂了道缝，用胶布缠着。他轻轻打了两下，声音还是脆的。老伴说别吵醒孩子，他点点头，把快板搁在床头柜上。有些东西搁着搁着就旧了，可只要还能响，就舍不得扔。

满月酒那天来了不少老同事。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唱两句，老周推辞不过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，唱了段《空城计》。嗓子早不如从前，高音上不去，可调门没跑。一桌人拍着桌子叫好，有人掏出手机录像。唱完他坐下，脸有点红，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。旁边老李说，你这水平搁现在直播，能收不少礼物。老周摆摆手说拉倒吧，就图个高兴。老李说高兴也是本事，现在多少人花钱买高兴都买不着。

后来老周真在手机里下了个唱戏的软件。夜里孩子睡了，他戴耳机跟着伴奏哼两段，系统给打分，偶尔能得个“SS”。他把截图发到家庭群里，儿子回个大拇指，儿媳妇发个笑脸。有回他录了段《打龙袍》发出去，第二天一看，有二十多个赞。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，可看着那些红心，心里挺舒坦。娱乐这东西，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玩法，能自己找着乐子，比等着别人逗你笑强。

如今老周每天的事排得挺满。早上推孙子去公园转一圈，回来顺路买菜。下午孩子睡了，他听两回书，再练会儿快板。晚上全家都在，他有时跟着儿媳妇看两集电视剧，看不懂就问，问着问着也能看出点意思。周末儿子教他用手机投屏，把老电影投到电视上，一家人坐沙发上看《地道战》。孙子在摇篮里蹬腿，老伴在旁边打毛衣，老周看着屏幕，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跟电影似的，一帧一帧往前过，没什么大事，可每一帧都挺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