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，老陈把左腿架在塑料椅上，慢慢揉着膝盖。他刚从康复科出来，医生让他每天做三组直腿抬高，他记不住数，就在饮水机接水的时候顺便练两下。水还没烧开，指示灯红着，他盯着那点红光，膝盖里像有根筋在弹。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，轮子吱呀响。老陈想起三十年前在厂里打篮球，快攻上篮落地时膝盖别了一下，那时候没当回事，贴块膏药接着打。现在他六十二了，上下楼得扶着栏杆。

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候觉得是玩，老了才知道是还债。老陈的康复师小刘说，他膝盖周围的肌肉太弱，股四头肌萎缩得厉害，得慢慢练回来。小刘给他画了张图，靠墙静蹲三十秒一组，做五组。老陈回家试了一次，蹲到二十秒腿就抖，老伴在旁边笑他像筛糠。他不服气，每天早晨在阳台上扶着晾衣架蹲，蹲了半个月，能撑满四十秒了。饮水机的水开了，他接满一杯，烫得没法喝，就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楼下操场上有人跑步。

操场是附近小学的，塑胶跑道红得发暗，几个小孩在踢球，没有球门，用书包摆两边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发现有个瘦小子跑起来膝盖内扣，跟他年轻时一个毛病。他想喊一嗓子提醒，又觉得多管闲事。体育课上老师吹哨集合，小孩们呼啦一下围过去，瘦小子跑在最后，脚后跟踢着自己屁股。老陈把水晾温了喝一口，心想这孩子的教练要是懂行，就该让他多练练臀中肌，光跑步没用。他当年就是没人教，瞎练，练出一身伤。

其实老陈现在每天的活动量不算小。早晨六点起床，先做二十分钟拉伸，主要是腘绳肌和髋屈肌，小刘教的，说这两块松了膝盖压力小一半。然后下楼快走四十分钟，走到公园北门再折回来，正好赶上早市收摊。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打半小时乒乓球，直板推挡，不发力，就练脚步移动。他发现自己横向移动比前后移动利索，大概是年轻时打球养成的习惯。球友老赵说他打球像螃蟹，横着走。老陈说螃蟹怎么了，螃蟹不伤膝盖。

饮水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社区运动会的通知，报名项目有定点投篮、托球跑、跳绳。老陈看了半天，在定点投篮那栏用圆珠笔写了自己名字。写完了又觉得字太丑，想划掉重写，笔没水了。他拧开杯子喝口水，想着明天得带支新笔来。走廊那头护士喊他名字，说康复科加了个新项目，水疗，问他感不感兴趣。老陈问水疗是不是就是泡池子里蹬腿，护士说差不多，温水里做抗阻训练。他点头说行，反正医保能报一部分。

回家的路上老陈绕到操场边又看了一眼。瘦小子还在踢球，这回换了个位置，守门。球滚过来他弯腰去抱，抱了个空，球从裆下钻过去。老陈乐了，大声喊了句“重心低点”。小孩回头看他一眼，没理。老陈也不恼，背着手往家走，心里盘算着晚上靠墙静蹲加到六组。膝盖里头那根筋好像不弹了，也可能是走热了觉不出来。明天得问问小刘，水疗能不能带自己的拖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