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洗车机的泡沫总在车窗上铺得又快又匀

加油站洗车机的泡沫总在车窗上铺得又快又匀。那层白沫子从喷口涌出来，糊住玻璃，车里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，只剩水声和刷毛转动的闷响。我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前车的尾灯在泡沫里晕成两团模糊的红，忽然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，也是这么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挡在眼前。那是清晨的雾，挂在湖面上，厚得连十步外的经幡都看不真切。我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等雾散。

雾散得比想象中慢。我下车，脚踩在草甸上，露水渗进鞋面。远处有头牦牛站着不动，像块石头。我往湖边走了几步，水声渐渐清楚，浪一下一下拍在碎石上。雾里有人说话，听不清是藏语还是汉语，只听见笑声断断续续。等我走到水边，雾正从湖心往外裂开一道缝，蓝水露出来，颜色深得发黑。太阳升到半空，雾才彻底退到山那边去，湖面亮得像块碎玻璃。

那次出门本没打算走这么远。原计划是去张掖看丹霞，路过西宁时听人说青海湖的鸟岛刚开，就拐了个弯。路上一辆甘肃牌照的货车跟了我四十公里，司机在服务区递过来一根烟，说他跑这条线八年，每年五月都能看见斑头雁从印度飞过来。我不抽烟，但接了那根烟，夹在耳朵上，后来不知道掉哪儿了。他走的时候按了两声喇叭，我挥了挥手，后视镜里那辆货车越变越小，最后被弯道吞掉。

到鸟岛已经是下午。售票处的人说今天风大，船停了，只能走栈道。栈道架在浅水上，木板踩上去咚咚响。两边水里全是鸟，斑头雁、鸬鹚、棕头鸥，各自占一片地盘，叫得吵人。我蹲下来看一只鸬鹚梳羽毛，它梳两下就扭头看我一眼，黑眼珠亮晶晶的。远处有只斑头雁突然飞起来，翅膀扇得水花四溅，别的鸟跟着飞了一片，天上一下子挤满了。我仰头看，脖子酸了才低头，栈道上多了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正拿手机拍鸟，拍完低头看照片，头发被风吹得糊住了脸。

晚上住在湖边的帐篷里。老板是海南州的人，说以前这儿全是草，后来游客多了，帐篷也多了。他煮了壶奶茶，倒在两个玻璃杯里，递给我一杯。奶茶咸，喝下去胃里暖。他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放羊，羊群走到湖边就不肯再走，因为水太咸。我问他现在还放羊吗，他指了指帐篷后面那辆皮卡，说放，不过现在用皮卡放。夜里风大，帐篷哗哗响，我醒了两回，第二回听见外面有狗叫，叫了一阵就停了。天亮前我钻出帐篷，湖面平得像块铁板，鸟还没醒，只有几只早起的在浅水里走，脚印留在泥上。

今年春天我又路过那个加油站，洗车机还在，泡沫还是那么厚。车洗完开出来，阳光照在引擎盖上，水珠一颗颗往下滚。我忽然想起青海湖边的那个早上，雾散之后，湖对岸的山顶还有雪，白得刺眼。那天我在湖边站了很久，直到鞋里的露水把袜子浸透。后来开车走的时候，后视镜里湖面越来越远，最后缩成一条蓝线，夹在草场和天空之间。我知道自己还会去别的地方，但那个早上一直搁在脑子里，跟泡沫似的，糊着点什么，又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