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的第一辆自行车是在巷口学会的。那辆车是邻居家淘汰的旧款，车架上有些锈迹，轮胎也换过两回。她骑得歪歪扭扭，我在后面扶着后座，跑得满头大汗。后来她终于能自己骑出去一段路了，脸上那种又紧张又得意的神情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天傍晚她骑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，跟我说，爸爸，我们能不能骑到更远的地方去。我说行，等你再稳一点，我们就去远一点的地方。

于是就有了第一次骑车出游。其实也没多远，就是沿着城郊那条河堤路一直往前。她骑得很慢，我走在旁边，车筐里塞着水壶和几块饼干。河面上有白鹭飞过，她停下来看，问我那是什么鸟。我告诉她是白鹭，她哦了一声，又跨上车继续蹬。那天我们骑了大概七八公里，对她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。回来的路上她坐在路边歇了两次，说腿酸，但眼睛亮亮的，说下次还要来。

后来这个“下次”就慢慢变成了习惯。周末只要有空，我们就骑车出去。有时候往东，去那片还没拆完的老街区，巷子窄，她骑不进去，就推着车走，东张西望。有时候往西，去郊外的苗圃，路两边全是桂花树，秋天的时候香得让人走不动道。她渐渐长大了些，车也换了一辆，骑得比我快了。我有时候落在后面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风里，心里会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远去。

骑车出游和坐车出游完全是两回事。坐车的时候，窗外的风景是一闪而过的，你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棵树的样子，它就已经退到后面去了。骑车不一样，你得一下一下地蹬，路面的起伏你能感觉到，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你也知道。路过一个村子，你能闻到柴火味，能听见院子里狗叫。有一回我们骑到一个镇上，正好赶上集市，她把车停在路边，跑去看人家卖糖画。那个老人用勺子舀起糖稀，在石板上飞快地画了一只兔子。她看得入迷，最后买了一只，举着它一路骑回去，舍不得吃。

去年夏天，我们骑了一趟远的，来回差不多四十公里。中间有一段是山路，坡陡，她骑不动了，就下来推。我也下来陪她推。推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说，爸爸，咱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啊。我想了想说，因为远处的风景和近处的不一样。她想了想，说，那倒是。到了山顶，能看到下面一大片田野和远处的水库，风很大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

现在她骑得越来越远了，有时候会自己跟同学约着出去。我不太跟着了，只是出门前叮嘱一句注意安全。她的车筐里还是放着一瓶水，只是不再放饼干了。前几天她回来跟我说，她和同学骑到了隔壁镇上，吃了碗馄饨，特别好吃。我说那下次带我去。她说行。我看着她把车推进院子，车架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。那些划痕都是路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