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打盹的旅客

凌晨四点的候车室，塑料座椅上歪着几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把蛇皮袋垫在脑袋底下，呼噜声不大，节奏均匀。他旁边那位大姐怀里抱着双肩包，下巴抵在包顶上，眼皮半开半合。顶灯只亮了一半，光线落在他们脸上，像一层薄灰。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滚着班次信息，红字跳一下，又跳一下。这些人等的是五点半那趟去邻省的班车，车票攥在手里，皱巴巴的。

我坐的那排椅子正对着停车场，隔着玻璃能看见那些车的轮廓。大巴一辆挨一辆停着，车身上溅着泥点，雨刮器底下夹着枯叶。有一辆车的发动机已经响了，低沉的怠速声传进候车室，像谁在远处磨牙。司机拎着保温杯从侧门进来，扫了一眼座椅上的人，没吭声，径直往车那边走。他打开行李舱盖，铁板弹起来，又重重合上。这个动作把靠门那位旅客惊醒了，他猛地坐直，四下看看，发现还没开始检票，又缩回去。

这些车跑的都是固定的线。早上往东边发，中午掉头往西，一天一个来回。跑久了，司机知道哪个路口有坑，哪个服务区的开水最烫，哪段路限速摄像头藏在树后面。乘客也清楚，坐左边第三排能避开轮毂的震动，最后一排颠得厉害，但离厕所近。这些细碎的经验攒在各自脑子里，没人写下来，也没人专门教。车门一关，发动机一响，人和车就绑在一块儿了。

候车室墙上的时刻表印着密密麻麻的站点名，有些地名我从来没听过。一个站就是一个停靠点，有人下，有人上。长途车不像火车那么准时，路上堵一阵，或者有乘客晕车要停几分钟，到站时间就得往后推。但没人计较这个，大家心里都有数，反正总会到的。检票员拿扩音器喊了一嗓子，座椅上的人纷纷站起来，拎包、提袋子、拽孩子。动作快的先挤到门口，动作慢的也不急，反正车就在外面等着。

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旁边那位大姐把双肩包重新抱好，脑袋一歪，继续睡。车子发动的时候晃了一下，她没醒。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短促的，像在清嗓子。前方收费站的灯牌亮着，数字在跳。这辆车会经过三个县，七个镇，中途有人招手就停。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其他所有动静。窗外的树往后跑，越跑越快，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