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早市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拿长筷子翻着面坯，油花从锅边往中间挤。他儿子蹲在旁边给电动车换电瓶，那辆两轮车就停在油锅三步远的地方，座垫上还沾着前一天拉货蹭的灰。老张瞥了一眼说，你这车三天两头修，不如攒钱换个四个轮的。儿子没抬头，手上扳手拧得咔咔响。

四个轮子的车在这条街上不稀罕。炸油条左边卖豆腐脑的老刘，去年秋天提了辆白色小轿车，停在巷口拐角，车身上溅的泥点子干了又湿。他每天早上把后座放倒，从批发市场拉两箱黄豆回来，省了蹬三轮的力气。那车不贵，手动挡，空调旋钮拧起来嘎吱响，但老刘说下雨天再不用把塑料布往黄豆箱子上盖了。油锅这边飘过去的油烟在车顶落一层薄薄的，他隔两天拿湿抹布擦一回。

老张自己的车是辆二手面包，银灰色，右后门有块补过漆的痕迹。他拿它去郊区拉面粉，后车厢常年铺着硬纸板，面粉袋码上去不脏座位。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，油条锅的鼓风机坏了，他开面包车去二十里外的镇上买配件，暖风开到最大档，吹得脚底下热烘烘的。回来路上飘了雪粒子，雨刷刮过去吱的一声。他跟我说，那车暖气好，比家里空调都管用。

街尾修车的老赵最懂这些铁家伙。他铺子门口常年停着三四辆等着补胎换机油的车，有拉货的微面，有跑网约的轿车，还有一辆改了气的老捷达。老赵说现在车便宜了，但修起来一点不省事，电子元件多了，光靠听声音判断毛病不灵。他指着一辆掀了引擎盖的车说，这车氧传感器坏了，车主跑了三家店没查出来，他拿电脑一插就看见了。油条锅这边飘过去的油香混着机油味，倒也不打架。

我每天买油条都碰见开网约车的小陈。他凌晨收车，顺路带两根油条回家给媳妇。他那辆纯电车停在路边，安静得跟没打火一样。他说晚上充电便宜，一公里合几分钱，比烧油省出一半。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接单得算着里程跑。有回他拉了个去机场的客人，回来路上电量报警，愣是关了暖风开回来的。他说这话时咬了口油条，含含糊糊地笑。

老张的油锅快收摊时，他儿子把换好电瓶的电动车推出来试了一圈。老张喊他拿两根凉了的油条回去给孙子。儿子把油条挂车把上，拧了电门往巷子外头骑。老张扭头跟我说，他明年打算给儿子凑个首付，买辆便宜点的新车。说完他把最后几根面坯下锅，油锅又滚起来，那些车就停在油香里，等着各自的主人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