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，老陈把电动车从水里推出来。车座湿透了，电机大概也进了水，推起来后轮发沉，像拖着半袋水泥。他弓着腰，两手攥住车把，每走一步都听见车轮甩出泥浆的声响。这条路他骑了六年，每天来回两趟去物流园分拣快递，今天头一回推着车走。旁边有个穿校服的男孩也在推车，链条掉了，他拿根树枝挑着，叮叮当当地敲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只顾低头看路，水面上浮着梧桐叶和塑料袋，偶尔有车从旁边慢慢驶过，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，凉得人一哆嗦。

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狼狈里长出来的。老陈年轻时在镇上中学跑过八百米，没拿过名次，但记得跑完之后嗓子眼发甜、大腿发酸的感觉。后来送快递，每天搬货、爬楼、赶时间，身体一直在动，可那跟体育是两码事。体育得有个明确的累法，比如跑完五公里，或者游完一千米，你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，也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来一次。推车走这三公里，累是累，但心里没底，不知道这算锻炼还是算倒霉。

那个男孩忽然开口，说链条装上了。他跨上车试了试，能骑，就是变速器咔咔响。男孩说他每天骑车上学，来回十二公里，周末还跟同学去江边骑绿道。老陈问他累不累，他说累，但骑完出汗很舒服，比打游戏强。老陈想起自己儿子，整天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，上三楼都喘。他问男孩，你爸支持你骑车吗？男孩说支持，还给他买了头盔和手套。老陈点点头，把车把上的雨水甩了甩，心想体育这事，有时候就差一个人推一把。

积水路面慢慢变干，柏油露出来，颜色比平时深。老陈把车推到修车铺门口，师傅说电机得晾两天，换组线圈要一百八。老陈坐在马路牙子上等，看男孩骑车拐进巷子，车铃响了两声。他忽然觉得腿有点酸，是推车推的，那种酸跟跑八百米之后的酸差不多，只是来得慢，散得也慢。旁边修车师傅递过来一根烟，他没接，说戒了。师傅笑，说戒了好，省下钱换零件。老陈也笑，掏出手机看步数，今天已经走了一万二，平时这个点才四千。

体育不一定非要穿运动服、进体育馆。老陈后来跟儿子说，你每天下楼跑二十分钟，就绕着小区，跑完回来吃饭。儿子不情愿，但还是去了。第一天跑完回来说腿疼，第二天说岔气，第三天没吭声，第四天主动换了鞋。老陈没问跑了几圈，只看见儿子额头上有汗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。他自己也开始提前一站下公交车，走十五分钟到物流园。路上看见骑车上学的孩子，看见打太极的老人，看见有人在路边做俯卧撑。这些都不算比赛，没有裁判，没有终点线，可身体知道自己在动。

雨还会再下，积水还会再积。老陈的电动车修好了，骑起来跟以前一样。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推车的下午，想起男孩链条装好之后骑走的样子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，有时候在跑道上，有时候在积水里。你推车走三公里，或者跑步机上跑半小时，身体都记着。它不会让你升职加薪，但下次再推车，腿不会那么快就酸。老陈现在每周末骑车去江边，不赶时间，就顺着绿道慢慢骑，看别人钓鱼，看小孩放风筝。骑到桥下就掉头，来回二十公里，出一身汗，回家洗澡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