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方向的帆。它扑打几下，又软下去，边角扫过水泥地面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到汽车。床单被风推着走，却始终拴在绳子上，汽车跑得再快，也总被公路拴着。人坐在铁壳子里，手握方向盘，以为自己能决定方向，其实能走的路早就铺好了。床单不知道风从哪来，开车的人也常常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赶那几分钟。

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是一辆旧桑塔纳。夏天座椅烫腿，冬天暖风来得慢。父亲换挡时胳膊肘会碰到我膝盖，我缩一缩，他也不说话。那辆车跑过很多土路，车门缝里总藏着灰。后来它卖了，买主开走时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我站在院门口看它拐弯，觉得一个熟人走了。汽车就是这样，它不陪你一辈子，但陪你走一段，那段路就长在记忆里，拔不掉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几条。早高峰时，车流像一条生锈的链子，一节一节往前挪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探头看前面，有人低头刷手机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着急的人，可谁也快不了。这时候汽车不再是自由的象征，它变成一间移动的小屋子，把你关在里面，和陌生人一起等。等红灯变绿，等前车走远，等自己终于能松开刹车。那种等待没有形状，却压得人肩膀发酸。

我也见过没有车的日子。大雪封路，公交停运，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脚踩雪的咯吱声。平时被汽车填满的马路空出来，显得特别宽。有人在路中间走，有人推着自行车，有人干脆站在斑马线上拍照。那一刻汽车消失了，城市露出另一种样子，缓慢，笨拙，但呼吸得过来。可雪一化，车又回来了，一辆接一辆，把路面重新盖住。人离不开汽车，就像离不开一条走惯了的旧路。

修车铺的老张说，汽车最诚实。哪里坏了就哪里响，不藏病。他掀开引擎盖，手指点着那些管子，说这根是油，那根是水，这根是气。我看着他满手黑油，想起自己开车时从不打开引擎盖，只会在仪表盘亮灯时慌张。老张说，车跟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这话不深，但实在。汽车不会撒谎，撒谎的是开车的人，明明累了还说没事，明明迷路了还硬往前开。

夜里我把车停进车位，熄火，坐一会儿。发动机凉下来，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车外有风，吹动别人家阳台上的衣服。我想起楼顶那条床单，不知道它收了没有。汽车明天还要开，还要堵，还要找车位。可此刻它安安静静，像一块铁睡着了。我推门下车，锁好，回头看一眼。它停在那里，不催我，也不等我，只是停着。风从车顶掠过，什么也没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