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裙摆卡在椅子腿之间，她蹲下去扯了两下。化妆师举着粉扑等在旁边，走廊里有人在喊新郎的名字。她站起来，理顺那层白纱，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跳绳比赛前，自己也是这样蹲在操场角落系鞋带。那时候鞋带松了，她急得想哭，现在裙摆皱了，她只是深吸一口气。体育课教过的东西不多，但那种临上场前的心跳，好像一直留在身体里。她把手交给伴娘，转身走向那扇门。

跳绳、踢毽子、丢沙包，这些游戏没有教练，规则靠争吵定下来。谁耍赖了，下回就不带他玩。孩子们在水泥地上跑出一身汗，膝盖磕破了也不肯下场。那种自己组织、自己裁判的劲头，后来在正规比赛里反而少见。体育最初的样子就是这样，没有看台，没有计时器，一群人找个空地就能开始。输赢当场吵清楚，第二天又凑在一起。

体育课被主课老师借走是常事。数学老师说今天讲应用题，你们体育老师有事。全班松一口气，又有点失落。那节课本该练跳远，沙坑里的沙子刚翻过，松松软软。有人偷偷从窗户往下看，操场上空荡荡的。等到期末体育考试，立定跳远勉强及格，才发现平时少练的那几周，身体都记着账。身体比脑子诚实，你跳过多少回，它就给你多少分。

小区楼下有个单杠，锈迹斑斑。傍晚常有人去拉几个，穿拖鞋的、光膀子的、背书包的。没人计数，拉不动就下来，旁边人接着上。有个老头每天挂上去晃两下，说是治腰疼。单杠旁边是快递柜，取件的人路过看一眼，偶尔也伸手吊几秒。这种算不上锻炼的锻炼，反而让那根铁杆子一直有人气。体育场馆要钱要预约，单杠不要，谁都能摸一把。

看比赛和亲自上场是两码事。电视里球员跑动距离一万米，你躺在沙发上换台。真正跑过一万米的人知道，最后两公里腿像灌了铅，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喘气声。村上春树写过一本关于跑步的书，里面说他跑马拉松时想的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之类无聊的事。身体在极限状态，脑子反而简单。那些看台上的欢呼传不到跑者耳朵里，他们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。

婚礼结束后，新娘换下婚纱穿上运动鞋，和新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路走了一圈。她说脚疼，他说那你脱了鞋走。她真脱了，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，还温着。两个人慢慢走，像平时晚饭后散步那样。体育不体育的，到这会儿也不重要了。能走多远走多远，脚底板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