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亮着，蓝底白字，一个名字跳出来，又暗下去。走廊里有人抬头看一眼，继续低头搓手里的挂号单。那块屏幕背后连着一套分诊系统，护士在电脑上点几下，病人的血氧、心率、主诉就变成一串代码，排进队列。机器不关心谁疼得厉害，它只认参数。可偏偏是这些参数，让一个捂着胸口的老人在三分钟内被叫进了抢救室。科技在这里不发光，它只是安静地跑，像值夜班的护工。

这套系统十几年前还不存在。那时候急诊靠护士扯着嗓子喊，靠医生凭经验扫一眼候诊区。后来医院上了信息化，第一版叫号程序经常死机，护士气得拍键盘。现在它学会了优先级，学会了把危重病人插到前面，学会了在医生没到位时自动给值班手机发提醒。代码不会累，不会因为凌晨三点犯困而看漏一个休克的病人。它没有同情心，但它的规则里写着：收缩压低于九十，立刻报警。

屏幕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个年轻人摔断了胳膊，疼得直冒汗，可他的分诊等级是四级，得等。他盯着屏幕骂了一句，然后低头刷手机。手机里也是科技，算法推荐他看骨折后吃什么补品，又推来一条同城急诊排队攻略。他不知道自己被两套系统同时处理着，一套管他的胳膊，一套管他的注意力。两套都不完美，但都在运转。他骂的那句话，被分诊台的麦克风录进去，成了噪音数据，没人听。

医生从抢救室出来，白大褂上沾了血。他走到电脑前，点开一个病人的电子病历，CT影像加载出来，肺部的阴影清清楚楚。二十年前，这种片子要等胶片洗出来，现在几秒钟就传到屏幕上。医生放大图片，鼠标滚轮转了两下，然后敲下诊断。他依赖这套系统，也骂这套系统，因为有时候网络卡顿，影像转圈圈，他只能干等。科技把效率提到很高，又把新的焦虑塞进他手里。他没法回到没有CT的年代，就像没法回到没有手机的日子。

候诊区角落有个老太太，不会用自助挂号机，女儿在旁边教她点屏幕。老太太的手指在玻璃上戳来戳去，总是点不准。女儿急了，说你别抖。老太太说我没抖，是这机器太滑。最后女儿替她点完，打印出一张凭条。老太太攥着凭条，像攥着一张火车票。她不懂什么叫人机交互，只知道以前窗口排队，现在机器排队。机器没脾气，但她总觉得机器在催她。科技把流程拆成步骤，每一步都简单，连起来却让一些人更紧张。

凌晨四点，叫号屏突然黑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系统自动重启了。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，说没事，继续。没人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，排队的病人信息有没有丢。但屏幕又跳出一个名字，走廊里有人站起来，往诊室走。科技在急诊室里的样子就是这样，不出声，不煽情，偶尔出点小毛病，然后自己好起来。它不解决所有问题，它只是让问题排好队，一个一个来。天快亮了，屏幕上的名字还在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