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被装修声打断后我想起体育课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七十三岁，每天中午要睡半小时，雷打不动。今天那声音从十二点二十开始，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敲。他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，最后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我关掉电视，屋里静得只剩电钻的间歇。父亲忽然说，他小时候在村里上体育课，老师吹哨子，大家跑圈，那时候觉得哨声刺耳。现在想想，哨声比电钻好听多了。

体育课在父亲那辈人记忆里，其实没多少正经器材。一个篮球瘪了气，几根跳绳磨得发亮，单杠是铁管焊的，冬天摸上去粘手。但他们跑。老师让跑三圈，没人偷懒，因为跑完可以玩“斗鸡”，一条腿盘起来，单脚跳着撞人。父亲说他能连撞倒三个，最后被一个高个子从侧面顶翻，膝盖磕在冻土上，疼了一礼拜。后来他当了木匠，拉大锯时腰板挺得直，他说是那时候单脚跳练的。

我上中学时体育课变样了。操场铺了塑胶，跑鞋要买带气垫的。可我们最怕的是八百米。每次测验前，大家站在起跑线上搓手，像等着挨一刀。跑完第二圈，喉咙里冒血腥味，腿软得想跪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表，喊“再快两步”。那两步真难。但奇怪的是，跑完瘫在草地上，看天，觉得云走得特别慢，慢得让人想笑。那种累透了的舒服，后来很少再有了。

父亲后来膝盖不行了，半月板磨没了。他不再跑步，改成每天傍晚快走。小区里绕圈，一圈四百步，他数着。有时候我陪他走，他步子碎但频率快，像在赶什么。我说你慢点。他说慢不下来，一走慢就想起当年体育课被罚站，老师让站到下课，腿麻了也不敢动。我说你记仇。他笑，说不是记仇，是记住了站着的滋味，所以现在能走就走。

去年他住院，隔壁床是个退休体育老师。两个人聊了一下午，聊跳箱怎么保护，聊铅球推出去的角度。体育老师说，现在孩子跑得少了，但跳绳考试要满分，家长就让孩子在家练，楼下邻居上来敲门。父亲接话，说他们那时候在打谷场上跑，摔了爬起来，没人管。体育老师叹气，说体育这东西，本来就是在外面野，关屋里练不出东西。父亲点头，说对，得见风。

现在电钻停了。父亲重新躺下，没睡着，闭着眼养神。我坐旁边翻手机，看到一条新闻，说某地中考体育分值要提高。我把手机递过去，他眯眼看了一会儿，说提高好，但别光考，得让孩子真喜欢跑。他把手机还我，翻了个身，说等天暖和了，还去快走。我说行。他补了一句，走完可以找个单杠吊一吊，不引体向上，就吊着，让胳膊抻一抻。窗外有小孩在拍皮球，砰砰砰，不整齐，但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