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墙那张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手脚乱蹬，哭得整张脸通红。护士走过去拍了拍，哭声停了。老陈咧嘴笑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逗一只猫。他兜里揣着手机，相册里已经存了三十多张照片，全是这两天隔着窗户拍的。他打算回去做成电子相册，配上音乐，发到家庭群里。这大概是他最近唯一觉得有意思的事。

老陈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日子过得像账本，一页一页都差不多。退休后时间突然多了出来，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老伴跳广场舞，他不去，嫌吵。后来儿子给他装了个短视频软件，他一开始只刷，看人钓鱼、修驴蹄子、赶海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再后来他自己试着拍，拍家里阳台上的花，拍楼下下棋的老头，拍菜市场里活鱼蹦出水盆。播放量大多是个位数，但他拍得挺起劲。娱乐这东西，到他这个年纪，早就不图热闹了，图的是有个由头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，每一段里有点自己的动静。

医院走廊里还有另一个爷爷，姓周，比老陈小两岁，孙女儿早产，在保温箱里待了十天。两人等的时候闲聊，周爷爷掏出手机给老陈看一个APP，里面是他自己录的评书，说的《三国演义》，已经录了四十多回。老陈问他哪儿来的时间，他说反正陪床也没事，戴着耳机小声说，护士也听不见。老陈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事。他年轻时也爱听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每天中午十二点半，端着饭碗守在收音机前。现在那些频道早没了，可周爷爷这么一弄，他忽然觉得，娱乐有时候就是自己给自己搭个小台子，不用别人看，自己站上去说两句，也算数。

小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把电子相册做好了。背景音乐选的是《小星星》，照片按时间排，从刚出生到睁眼、到会笑、到打哈欠。他发到群里，儿媳妇回了个笑脸，儿子说“爸你挺潮啊”。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，忽然觉得比当年厂里发年终奖还舒坦。他后来又做了第二版，加了字幕，每张照片底下写一句话，像“第三天，会抓我手指了”“第七天，哭声响亮”。他不会用复杂的剪辑软件，就用手机自带的，转场效果只有淡入淡出，可他觉得够用了。娱乐这事，门槛高低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愿意花那个心思。

楼下棋牌室的老赵喊他去打麻将，老陈去了两回就不去了。他嫌那儿烟味大，而且打来打去就那几个人，谁出牌慢谁爱悔牌，都清楚，没意思。他宁愿在家捣鼓相册，或者跟着短视频学做菜。上周他学了一道糖醋排骨，做出来颜色发黑，但儿子吃了三块。他把做菜过程也拍了下来，快进播放，配了段轻音乐，发到网上，居然有两百多个赞。评论区有人说“大爷手艺不错”，他回了个“还在学”。这种你来我往的，不热闹，但有点温度。娱乐到了这个份上，像旧毛衣，不扎眼，可贴身。

老陈有时候想，人这一辈子，前半截忙着挣钱养家，后半截忙着看病吃药，中间那点空隙，得自己找东西填。有人填旅游，有人填钓鱼，有人填带孙子。他填的是这些零碎的小玩意，拍照片、做视频、学做菜。小孙子出院那天，他抱着孩子，觉得怀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比手机里所有视频都沉。可他还是拍了张照片，存进相册。晚上回家，他把这张照片放在相册最后一页，底下写了一行字：“今天接你回家。”然后他合上手机，去厨房热了碗剩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