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飘着泡面味，混着卤蛋和火腿肠的气息。邻座中年男人把面桶端在膝上，叉子搅动时汤汁溅到裤腿。他女儿正用手机看动画片，声音外放。男人说，吃完这桶面就到家了，回去要把落下的数学卷子补上。女孩嗯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面汤见底时，男人从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练习册，封面沾着油渍。女孩接过去，翻到折角那页，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，又停下了。窗外田埂上有人在烧荒，烟斜斜地升起来。

那个练习册封面上印着“五年级下册”，内页却夹着几张三年级的拼音表。男人后来跟旁边人讲，孩子在老家跟奶奶念书，两口子在东莞做模具，一年回去两趟。暑假接过去住了一个月，发现她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。他试过自己教，讲着讲着就发火，孩子哭，他摔门出去抽烟。后来托人找了个大学生家教，一小时八十块，上了六次课，再没下文。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说模具的损耗率。

泡面味渐渐被橘子皮的味道盖住。前排有个女人剥了三个橘子，皮扔进清洁袋。她儿子在背古诗，声音很小，背到“春潮带雨晚来急”卡住了。女人提示“野渡无人”，男孩接上“舟自横”。女人说，这首诗你爸昨晚教过你三遍。男孩把脸贴在窗玻璃上，哈气画了个圈。女人又说，回去让你爸给你买个新书包，旧的那个拉链坏了。男孩没回头，说，不用，还能用。

我想到我小学的数学老师。她姓周，左手总揣在兜里，后来才知道是残疾。她讲应用题时喜欢画线段图，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。有一次我算错一道题，她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没骂我，只是让我把题目抄了十遍。抄到第七遍时，我突然明白了。她递给我一块糖，橘子味的。第二天她没来上课，校长说她去省城看病了。再后来换了个男老师，上课时总在讲台上吐痰。

高铁过隧道时耳膜发胀。男人把空面桶塞进清洁袋，又用湿巾擦小桌板。他女儿终于放下手机，趴在桌上画小人。男人看了一眼，说，画得还挺像。女孩说，这是妈妈。男人愣了一下，说，妈妈头发没那么长。女孩说，我给她画长的。男人没再说话，转头看窗外。隧道一个接一个，明暗交替，他脸上忽明忽暗。女孩继续画，给小人添了条裙子。

到站前十分钟，男人把练习册收进包里，拉链拉了两遍。女孩自己扎好马尾，把外套拉链提到顶。他们起身时，我看见男人裤兜里露出一角纸，是张汇款单回执。女孩走在前面，书包带子太长，拖到屁股下面。男人伸手拎住书包带，女孩回头笑了笑。车门打开，冷空气灌进来，泡面味散了。站台上接站的人举着手机，屏幕亮成一片。男人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，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