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七八个婴儿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女，只能凭护士走动的方向猜。孩子出生时四斤六两，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一天，他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，就为看这一眼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重，他咳了两声，又赶紧憋住，怕惊着谁。

健康这东西，平常日子不觉得。老陈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，冬天冷水洗澡，发烧了睡一觉照样上工。现在六十出头，血压高了，膝盖也疼，才明白身体像一堵老墙，裂缝是慢慢爬上去的。他儿子三十岁，熬夜加班是常事，体检报告上箭头一年比一年多。孙女早产，医生说跟母亲孕期劳累、情绪紧张都有关系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透支，最后都落在下一辈的秤上。

病房里有个年轻护士在给婴儿换尿布，动作快而轻。老陈看她把每个孩子翻过来时都用手托住后脑勺，那姿势像捧着一碗满到边的水。健康需要这种托举。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，要经过多少双手的托举才能站稳。他想起自己母亲，活到八十九岁，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，走的时候是在睡梦里。那种安详如今成了稀罕事。

走廊长椅上坐着另一个爷爷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桶，说儿媳妇奶水不够，他炖了鲫鱼汤送来。两人聊起来，对方说家里还有个老大，上小学二年级，上个月刚因为肺炎住了一周院。现在养孩子像种精细作物，怕旱怕涝怕虫害。老陈点头，想起孙女出院后家里要备空气净化器、温湿度计、奶瓶消毒锅。健康变成了一堆仪器和标准，人反倒不会凭感觉判断了。

探视时间到了，老陈隔着玻璃看见护士把孙女抱起来拍嗝。小被子裹得紧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，嘴巴张了张，像在找什么。他忽然觉得健康没那么复杂。能哭出声，能吸进奶，能一天长一两，就是好的。他父亲那辈人讲“能吃能睡就是福”，话糙，可道理结实。现在人把健康拆成太多指标，反倒忘了身体自己会说话。

回去的路上经过社区公园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老陈停下车看了一会儿。他想等孙女出院了，天气好就推她出来晒太阳。不推婴儿车，用那种老式竹编的，他母亲当年用过。阳光晒在竹篾上会有股干爽的气味，比消毒水好闻。他得把自己身体养好，少抽烟，按时吃药，以后还能骑电动车接送她上幼儿园。健康说到底，就是还能替在乎的人做点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