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两片叶子，我蹲下来浇水的时候，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。是隔壁那辆老捷达在冷启动，排气管突突地喘，像人早上清嗓子。我住三楼，听得清楚，那声音里有种固执，明明打不着火还要再拧一次钥匙。后来它终于着了，怠速不稳，忽高忽低，但总归是转起来了。薄荷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，我站起来，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慢慢倒出车位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，颜色对不上。车开走以后，楼下安静了，只剩薄荷的味道在风里散开。

那辆捷达的车主是个送水工，四十来岁，每天六点出门。他的车后座永远堆着空桶，塑料桶互相碰撞，过减速带的时候哗啦哗啦响。我有时候下楼正好碰见他装车，他拿绳子把桶绑紧，动作快，绳子绕两圈再打结，不用看。他说这车是二手买的，花了八千块，修过三次变速箱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辆，他笑，说能跑就行，空调坏了夏天受罪，但窗户摇下来一样有风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前挡玻璃，抹布是旧毛巾剪的，玻璃上留着一道水痕。

我自己没有车。考过驾照，后来搁下了。偶尔打车去远处，坐在后座看窗外，会发现路上跑的车比树还多。红绿灯路口，一排排刹车灯亮起来，红成一片，像某种集体仪式。有的车干净得发亮，有的脏得看不出原色。有一回下雨，我坐的出租车被追尾，很轻的一下，司机下去看了两分钟，回来继续开。他说这点伤不用修，攒着，等下次一起。我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，他说不知道，反正会有的。车里的收音机在放老歌，雨刮器来回刮，路面的水被轮胎带起来，又落回去。

汽车这件事，说到底跟人过日子差不多。新车落地就贬值，剐蹭了心疼两天，后来就习惯了。我有个朋友买了辆白色SUV，头一个月每周洗车，后来车门被石子崩了个小坑，他蹲那看了半天，最后拿补漆笔点了点。他说现在不看了，看也看不出来。他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折叠椅和帐篷，但从来没见他去露营。问他，他说放着安心，万一哪天想去了呢。那辆车最大的用处是中午在单位午休，后座放倒，铺个毯子，他说比办公室沙发舒服。

我观察过小区里的车。有一辆蓝色两厢车，后窗贴了新手标，贴了快两年还没撕。有一辆黑色轿车，轮毂改过，晚上开回来声音很响，但开得慢，进小区就怠速滑。还有一辆面包车，车身上喷着五金店电话，车门总是半开着，里面塞满水管和电线。这些车白天出去，晚上回来，跟人上班下班一样。偶尔有辆车几天不动，车顶落一层灰，就知道主人出差了或者病了。车不会说话，但停在那里就是一条信息。

薄荷我养了三个月，从一小株长到满盆。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，看楼下进进出出的车，看它们拐弯、倒车、按喇叭。有辆驾校的车每天下午经过，开得极慢，学员在路口熄火三次，后面排了一串车，没人按喇叭。教练从副驾探出头，冲后面摆摆手。那个学员后来终于起步了，车往前一窜，又急刹。薄荷叶子被风吹得晃，我掐了一片揉碎闻，清凉的味道盖过了汽油味。车又来了又走了，阳台上的薄荷还在长，浇不浇水它都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