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冬夜的玻璃

我站在收银台前等一盒热牛奶，看白雾从格子锅里升起来，在冷空气中扭几下就散了。旁边穿校服的中学生往纸杯里挤甜辣酱，手冻得发红。他抓起两串鱼丸匆匆出门，跑向马路对面的体育馆。那团热气跟着他的背影晃了晃，门帘落下来，把冷风和我关在一起。

体育馆的灯亮着，从外面看像一排竖着的日光灯管。我小学时在那里学过游泳，教练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，她不用哨子，站在池边喊“收腿翻脚蹬夹”，声音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，满池子都是回音。后来我学会换气，能游完五十米，她却调走了。新教练说话很轻，我趴在浮板上总听不清，呛了几口水，就再也没去过。现在路过那扇门，还能闻到氯气的味道。

体育课其实是最早让我明白身体有极限的地方。初中考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喉咙发甜，腿像灌了铅，可旁边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去，我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。那时候没人教你分配体力，也没人告诉你呼吸要三步一呼三步一吸。大家只是跑，跑完趴在栏杆上咳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种难受叫乳酸堆积，而每个人的临界点都不一样。有些人天生能扛，有些人跑两圈就脸色发白。

工作以后我办过一张健身卡，去了七次。私教让我做深蹲，说“膝盖不要内扣”，我蹲下去就站不起来。他扶我起来时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亮了一下，显示心率一百四。我盯着那个数字，忽然想到中学体检时医生拿听诊器贴在我胸口，说“心跳有点快”。那时候我不觉得心跳快有什么问题，跑完步心跳当然快。现在坐在办公桌前心跳也会突然加快，医生说是早搏，让我少喝咖啡。
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那个体育馆，泳池改成了羽毛球馆。地板重新铺过，原来放出发台的地方摆着两排塑料椅。几个中年男人在打球，球拍挥起来有呼呼的风声。其中一个接不到球，弯腰捡的时候喘得厉害，站起来扶着膝盖歇了两秒。他搭档喊“再来”，他就又站直了。我在旁边看了十分钟，没看出输赢，只看见他们捡球、发球、偶尔为一个出界球争执几句。走的时候我数了数，一个球来回打了二十多拍。

回家路上又经过那家便利店，关东煮的锅已经关了，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。我用手指划了一道，看见里面穿工装的店员在擦柜台。他擦得很慢，抹布从这头推到那头，再折回来。我忽然想起游泳教练说过的话，她说水感是练出来的，一天不下水就少一点。当时我不信，现在信了，可已经很久没下过水。风把路边的枯叶吹到台阶下面，我拉紧外套往前走，身后体育馆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