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把青菜码进三轮车斗里。灯杆是前年换的，太阳能板斜搭在顶端，白天攒下的电够亮一整夜。光不刺眼，照得见地面坑洼，又不至于晃到二楼窗台晾的衣裳。他记得从前这里挂的是白炽灯泡，三天两头坏，电工爬上爬下换线，后来换了钠灯，再后来就成现在这样了。灯亮得悄无声息，他收摊的动作也快了些。

这种安静的变化在城中村各处都能找到。巷子深处的出租屋门口装了人脸识别的门禁，送外卖的小哥不用再扯着嗓子喊人开门，扫一下脸，铁门咔嗒弹开。房东在手机上看得到谁进谁出，租客也省了忘带钥匙的麻烦。电线杆上缠着的线缆少了许多，光纤入户之后，看电视和上网走同一条线，雨天不再跳闸。这些事没人专门宣传，住着住着就习惯了。

老陈的儿子在龙华一家电子厂做测试员。他每天要跟几十台手机主板打交道，用探针碰触焊点，看屏幕上跳出的波形图。儿子说厂里去年引进了自动光学检测机，一台能顶六个熟手，坏板子过一遍就标出来。但机器也有认不准的时候，比如焊锡稍微偏一点，人眼觉得能用，机器偏说不行。这时候还得靠人调参数，或者干脆把板子挑出来手工复判。老陈听不懂这些，只晓得儿子每月寄回来的钱比从前多了几百块。

巷尾那家便利店换了自助收银机之后，老板娘闲下来不少。顾客自己扫码、装袋、刷脸付钱，她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有没有人漏扫。机器偶尔犯傻，把矿泉水认成饮料，把口香糖算成两盒，她就走过去点几下屏幕改过来。她说这机器好是好，就是太死板，认不出打折标签贴歪了。不过年轻人喜欢，不用排队等，拿了就走。她也就由着他们去。

科技这东西往细处看，常常是这样半新半旧地嵌在生活里。路口新装的智能摄像头能自动抓拍违停，可巷子里谁家晾的被子掉地上，还是靠路过的人喊一嗓子。外卖平台给骑手规划路线，精确到分钟，但骑手进村之后还得靠记忆找门牌。老陈的手机里装了三个买菜群，接龙、转账、看送货视频，可每天凌晨去农批市场进货，他还是习惯用手捏一捏菜梗，看嫩不嫩。机器帮人省了力气，可有些判断还是得自己来。

路灯在凌晨两点自动调暗了亮度，老陈的三轮车早就骑回了家。巷子里只剩一只猫蹲在灯杆下，影子被拉得细长。太阳能板白天吸的光，这时候正慢慢放出来，够照到天亮。等天亮了，灯灭掉，板子又开始新一天的蓄电。没人注意这些，就像没人注意巷口那棵榕树又抽了新芽。日子照常过，灯照常亮，该修的时候有人来修，该换的时候有人来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