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已经哑了三年。按钮陷在锈蚀的塑料壳里，按下去没有半点回弹。以前送牛奶的人总要使劲拍两下铁门，等三楼的老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，再扯着嗓子喊一声。后来牛奶不送了，老太太也搬走了。只有那些半夜回来的车主还记得这个铃，他们摸黑掏钥匙，手指先碰到那个冰凉的按钮，才想起它早就没用了。门禁和车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距离，那时候开车的人还习惯按喇叭催门，现在他们只用遥控器。

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都停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。樟树底下那辆黑色桑塔纳停了快十年，轮胎瘪下去又被人打满气，车顶上落满樟树籽，黑亮亮的像一层油。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下楼，先用鸡毛掸子扫一遍车顶，再坐进去打火。发动机的声音从车底闷闷地传出来，整栋楼都能听见。他从不按那个呼叫铃，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，铁门就开了。车对他来说是个需要每天擦洗的物件，和厨房里的铁锅、阳台上的花盆一样。

后来小区里多了几辆白色电动车，挂着绿牌，悄无声息地滑进滑出。开电动车的是三楼新搬来的年轻夫妻，他们用手机APP开小区大门，蓝牙连着道闸，车还没到门口杆子就抬起来了。有次停电，道闸不认蓝牙，他们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，最后还是保安手动抬的杆。那对夫妻在车里笑，说这车太智能了，连停电都要罢工。桑塔纳车主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一眼他们车头那个发光的屏幕，没说话。

停车位越来越紧张。有人在空地上装了地锁，黄色的三角铁架支棱着，像一排张开嘴的捕兽夹。桑塔纳车主没装，他每天回来得早，那个靠墙的位置总给他留着。有回一辆外来车占了那个位置，他绕着车转了两圈，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旧报纸，铺在挡风玻璃上，用雨刮器压住。报纸上是一则关于新能源补贴的旧新闻。第二天那辆车就挪走了。地锁在夜里咔嗒咔嗒响，像谁在嚼碎什么东西。

电动车夫妻开始抱怨充电桩不够用。他们从五楼窗口扔下一个插线板，给楼下的车慢充，线垂在墙外像一根细长的输液管。下雨天插线板被淋湿了，跳了整栋楼的闸。桑塔纳车主从黑暗中摸出手电筒，去楼道里推总闸，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对夫妻正站在车旁发愁。他教他们用胶带把插线板接口缠紧，又指了指自己车底，说他的电瓶也亏过电，搭过一次线就记住了。那晚他们聊了几句，关于电瓶的正负极，关于冬天打火要踩两脚油门。

上个月有人来收旧车，给桑塔纳估了八百块。车主没卖，他把车洗了一遍，轮胎打足气，开到小区门口那家修车铺换了新电瓶。修车师傅说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，就是年检麻烦点。他点点头，坐进车里打着火，发动机的声音还是那么闷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铁门上的呼叫铃依然哑着，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变了，以前是白炽灯的暖黄，现在是一排LED灯珠的冷白。他熄了火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推开门，用钥匙锁好，上楼去了。